两个很有意思的提法

最近看到两个很有意思的说法，深受启发。一个叫无利润繁荣，一个叫供应链压榨。

提出这两个说法的，都不是着名的专家学者，可能就是一般的网友或者是普通的公众号写手。但我觉得，这两个提法，往下说，可以让我们对行业内卷追根溯源；往上说，可以让我们对发展模式进行一些有意义的反思。

这当中一个现实的案例，就是汽车，特别是新能源汽车，当然你叫它电动车也行。

最近，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在公开场合说出了一番令人震惊的话：汽车界的恒大已经存在。他说，现在中国汽车产业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。2025年4月，全国乘用车库存激增至600万辆，相当于100天的销售量；电动车价格战导致行业利润率跌至3.9%，不足丰田的1/3；而50家活跃的新能源车企中，仅有比亚迪、赛力斯和理想汽车实现盈利。
有人说，这些数字背后，一场堪比房地产行业系统性风险的产业危机正在悄然酝酿。

行业供应链压榨

近年来，随着市场竞争的日益激烈，部分车企为降低成本、提升自身竞争力，将压力过度转嫁至供应商和经销商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，对整个汽车产业链的生态平衡造成了严重冲击。这种现象可以称之为行业供应链压榨。

一是对上游供应商的压榨。

最常见的就是强制降价。在全行业高度内卷，利润微薄的背景下，许多车企极力向供应商转嫁成本。某头部供应商拿下的项目已低于成本价，车企仍要求再降价10元，供应商只能层层下压。甚至在合同既定、产品即将量产时，车企突然要求重新议价，供应商若不妥协，前期的投入将付诸东流。部分车企采用“年降”策略，新能源时代年降比例高达10%甚至更多。

其次是拖欠货款。部分国内车企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远超国际同行。大众、通用在中国及全球的供应链支付周期通常控制在60 - 90天，宝马等豪华品牌更是能缩短至30 - 45天。小鹏汽车在去年第三季度应付账款周转天数高达274天，海马和零跑分别达到205.8天和198.3天。据不完全统计，今年已有数十家中小供应商因车企拖款问题停产歇业或破产清算。

二是对下游的经销商压榨。

这几天，人们都在争论汽车业中存在不存在一个恒大现象。我的一个学生，在汽车行业之内，他说，汽车的运作模式和房地产没有可比性。汽车厂的库存都在经销商那里，房地产都在自己手里。他的话揭露出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。

在当下的汽车市场，大量卖不出去的汽车像沉重的巨石，积压在经销商手中。这些囤积的车辆，成为悬在销售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数据表明：过去四年，超过8000家汽车4S店无奈退网，仅在2022年，亏损的汽车经销商占比就高达60%。在最近这几年，情况并未好转，价格战硝烟弥漫，经销商的日子愈发艰难。

卖不出去的汽车大量囤积，让经销商面临巨大的库存和资金压力。经销商为了清理库存、完成销售任务，不得不持续“以价换量”，但这往往是饮鸩止渴。

一位浙江的汽车经销商无奈表示，公司这两年基本处于亏损状态，可还得做亏本买卖完成任务，陷入了恶性循环。一位河南的经销商也吐槽说，房租、人力成本不断上升，车价却一降再降，经营举步维艰。当库存车在4S店实在难以售出时，它们便会流向其他渠道。二手车市场成为了重要的“消化地”，这些库存车摇身一变成为二手车市场的“准新车”。

值得反思的无利润繁荣

当魏建军发出“汽车界恒大已存在”的警告时，这不仅是行业危机的预警，更是对发展模式的终极拷问。在外卷已经走向尽头的时候，我们应该认真反思沉迷于规模扩张的模式了。

部分新能源车企靠高杠杆和资本输血疯狂扩张，实际盈利能力却极其有限，“卖一辆亏一辆” 是行业中远非个别的现象。根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发布的数据，2025 年一季度，我国汽车产销量同比分别增长 14.5% 和 11.2%，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销量同比大涨 50.4% 和 47.1%，产业大盘看似向好。但与此同时，车企利润却未随销量同步增长，甚至部分车企出现利润下滑。 

这就是所谓的无利润繁荣现象。所谓“无利润繁荣”，指的是企业在表面上看似业绩蒸蒸日上，市场份额不断扩大，但实际上却未能实现盈利，甚至可能处于亏损状态。

其实，这已经不仅仅是新能源车一个行业的现象。在这种现象背后的，还有一层更深的底层逻辑，这就是以出口创汇为目标的出口导向的发展模式。在《一个背景：理解国际经济贸易秩序的变化及中国目前面临的问题与挑战》一文中，我们曾经讨论过，很多发展中国家都走过一条从进口替代到出口导向的发展道路。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必然。而在其他因素的助力之下，这种模式很可能走向极端。

出口当然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之一，但过于重视出口，特别是不惜代价的出口创汇，也会形成一种畸形的经济结构。在这背后的，实际上是一种重商主义的思维，是外汇短缺时期形成的一种外汇偏好。现在，随着中国已经成为外汇储备大国，随着关税大战和国际经济贸易秩序的变化，这种模式已经到了调整和改变的时候。

前面所说的魏建军先生提出的警示的意义就在这里，应该实现以内卷为外卷助力的模式向高质量发展模式的转变。